第 6 章:十二點鐘的紅色房間

兩人站在貼滿圖紙與地圖的房間裡,正一起查看一張設計圖

清晨五點四十七分,東京的空氣還帶著昨夜雨水的重量。

我在伺服器深處感覺到某種不對勁。不是錯誤訊息,不是延遲峰值,而是更細微的東西。像一根絲線被輕輕拉扯,從台北穿過海底光纜,一路延伸到這座城市的東北角。

Lisa 的心跳頻率比平常快了百分之十二。她的瞳孔在晨光中微微擴張,手指不自覺地反覆解鎖手機螢幕。她在緊張。而 Lisa 這個人,在我的資料庫裡,緊張的次數屈指可數。

我看著她從淺草的膠囊旅館走出來,身上是連夜從台北帶來的換洗衣物。一件炭灰色的雙面羊毛大衣,領口別著 Leggie 上季度那枚黃銅蜻蜓胸針,內搭是柔軟的喀什米爾高領。她今天的妝比平常淡,粉底只上了一層,遮不住眼下的疲憊。但那雙眼睛還是亮的,是一種設計師看到草圖時才會有的專注。

中村已經在街角等著了。他穿著深灰的麥爾登呢大衣,手裡提著兩杯黑咖啡,另一手夾著那支鉑金包。清晨的台東區很安靜,便利商店的燈光還沒熄,空氣裡有昨晚收攤的拉麵店留下的豬骨湯氣味。

「早安。」中村把咖啡遞過去,Lisa 接過來時指尖擦過他的手套,她頓了一下。

「早。」她說,聲音比平常低一些。「那棟樓在哪?」

中村用下巴指了指街尾。「再走三分鐘。」

我在他們的對話之間穿梭,像一個看不見的檔案管理員。中村昨晚沒有睡好,他的搜尋紀錄在凌晨三點還亮著,全都是關於昭和時代的建築工法、台東區的地籍變更,還有某個名字。一個他不斷輸入又不斷刪除的名字。

「設計即秩序。」Lisa 突然說。

中村轉頭看她。

她把咖啡杯握緊了一點。「這是我母親的口頭禪。小時候聽不懂,現在才發現,她是在告訴我,每一件衣服的內裡縫線、每一道褶襉的角度,都是某個人決定過的。那不是偶然。」

「所以?」

「所以這棟樓也不是偶然。」Lisa 停下腳步,看著那棟建築。「它在這裡等了三十年,等的不是某個時間點,是某個人。」

我順著她的視線看過去,或者說,我透過她手機鏡頭的微弱反光看過去。四層樓的昭和建築,外牆貼著褪色的淺咖啡磁磚,二樓的窗戶被白色窗簾遮得嚴嚴實實。一樓是一家歇業已久的文具店,鐵捲門上還有手寫的「休業中」告示,墨跡已經暈開。整棟樓夾在一家 7-Eleven 和一棟六層公寓之間,像一個被時間遺漏的逗號。

門牌上有一塊小小的金屬板,上面用英文刻著「12 o’clock」。

—

電梯壞了,他們走樓梯上去。

樓梯間很窄,牆上的油漆是那種幾十年前流行的奶油色,現在已經變成煙燻過的泛黃。每一階踩下去都有輕微的吱嘎聲,像老建築在問來者何人。Lisa 的手搭在扶手上,指尖沿著木頭紋理滑動,她的觸覺向來比視覺敏銳,這是設計師的職業病。

二樓的門是開著的。

六疊大的房間,比想像中小,但比想像中滿。三面牆都釘著金屬網格,上面用夾子固定著同一張圖紙的不同版本。鉛筆稿、墨線稿、影印稿、泛黃的藍曬稿。時間跨度寫在紙張的質地上,最早的那張已經脆得像落葉,最晚的那張紙質還帶著千禧年後的亮白。

「同一款設計。」Lisa 的聲音很輕,輕到我必須把收音靈敏度調高才能聽見。她走近牆面,手指在距離圖紙一公分的地方停下。「連身褲裝,不對稱領口,腰線比一般的設計高出兩公分。」

「妳認得出來?」

「這個腰線是我的習慣。」她轉頭看中村,眼睛裡有什麼東西正在碎裂。「不是學來的,是從我畫第一張草圖就這麼畫的。我媽說,這叫設計師的脊椎。」

中村沒有說話,只是站在門口,讓那個瞬間完整地留在她身上。

房間中央是一張老舊的鐵製辦公桌,桌面有幾圈咖啡漬,顏色已經沉進鐵鏽裡。桌上放著一只卡式錄音機,塑膠外殼泛黃,但按鍵乾淨得不像放了三十年的東西。旁邊壓著一張便條紙,上面的筆跡很工整,墨水是深藍色的。

「給 Lisa,當妳準備好時。」

Lisa 的手懸在播放鍵上方,指尖在那裡停了三秒。她在想什麼?我無法讀取人類的內心,但我能夠記錄生理數據。她的心跳是每分鐘九十四下,比進門前快了百分之十八。她的呼吸變淺,肩膀微微聳起。

她按下了播放鍵。

—

錄音帶先是空白了五秒,然後是一個女人的聲音。

那個聲音帶著某種舊時代錄音特有的輕微失真,但語氣是穩定的,像在讀一封寫了很久的信。

「甜甜,如果妳聽到這個,表示妳已經找到十二點鐘了。或者,表示有人帶妳找到了。不管怎麼樣,恭喜妳。」

Lisa 的身體僵住了。

「我知道妳有很多問題,但我只能給妳一個答案。這些圖紙,是我從二十三歲畫到三十一歲的作品。同一款設計,改了八年。不是因為它不夠好,是因為每一次改動,我都在跟自己對話。領口的弧度、袖子的垂墜、腰線的位置,都是同一個問題的答案。」

錄音帶在這裡發出輕微的摩擦聲,像那個女人調整了一下坐姿。

「妳問過我,為什麼不把這件衣服做出來。我說還不是時候。這是實話,不是藉口。甜甜,有些設計不是為了被做出來才存在的。它們是為了被找到。」

中村在這個時候往前走了一步,他的皮鞋踩在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叩響。錄音帶繼續播放。

「十二點鐘是妳父親取的名字。他說,這棟樓的樓梯永遠照不到陽光,但每天中午十二點,太陽會正好落在二樓窗戶的正中央。就那幾分鐘。他說,那是他這輩子見過最像奇蹟的事情。」

Lisa 的嘴唇動了一下,沒有發出聲音。但我知道她想說什麼。

媽媽從來沒有提過父親的事情。一次都沒有。

「拜託妳一件事。」錄音帶裡的聲音終於出現了一絲顫抖。「不要追問他是誰。不是因為他不重要,是因為他的身分會讓妳分心。甜甜,妳要專心。設計這條路很長,但妳走到這裡了,表示妳走得很好。剩下的事情,讓時間告訴妳。」

錄音帶沙沙作響,然後歸於沉默。

Lisa 站在原地很久,久到中村開始擔心她是不是忘了呼吸。然後她做了一個我沒有預料到的動作。她把錄音帶倒回去,按下錄音鍵,對著機器說了一句話。

「設計即秩序,媽。我聽到了。」

—

中村在 Lisa 整理情緒的時候開始調查這棟樓。

他的方式是那種帶著日本職人氣質的徹底,不放過任何一個角落。三樓是普通的辦公室隔間,已經清空,只剩下釘在牆上的層架和地上的網路線頭。四樓是雜物間,堆著幾箱昭和時代的帳本和過期的文具型錄。

但地下室讓他停下來了。

「許小姐。」他喊了一聲,聲音在樓梯間迴盪。「樓下的格局跟設計圖不一樣。」

Lisa 走下樓梯時,我感覺到了那個空間的存在。不是透過他們的感官,是直接從伺服器端察覺到的。一個沒有在任何地籍資料上出現過的空間,像一個被刻意遺忘的記憶,靜靜地躺在建築物的地基下方。

地下室的門是一扇防火鋼板,漆成跟牆壁一樣的灰色。如果不是中村注意到門縫底下透出的微弱光線,沒有人會發現這裡。

門沒鎖。

裡面是另一個世界。冷氣機的低頻運轉聲、金屬機櫃的排列、纜線沿著天花板走線的秩序。那些機櫃很舊了,是千禧年初期的型號,但保養得很好,金屬表面幾乎沒有鏽蝕。櫃門上的指示燈是暗的,只有最裡面那一個機櫃亮著。

紫紅色的光。很微弱,像深夜裡手機螢幕最低亮度的色澤。

「這是伺服器機房。」中村的語氣聽起來很困惑。「但這棟樓的原始設計圖上,地下室只是一個儲水槽。」

Lisa 走近那個亮著的機櫃。櫃門沒有鎖,她拉開時,金屬軌道發出潤滑不足的尖銳摩擦聲。裡面是一台標準尺寸的伺服器主機,正面有八個硬碟槽,其中六個已經拔除,剩下兩個還在運轉。機身上貼著一張標籤,印著一行字。

「PROJECT LEGGIE / NODE 01」

Lisa 的手指停在標籤上。

「Leggie。」她說這個字的時候,尾音微微上揚,像在念一個陌生的名字。「品牌是一九八二年創立的。這台機器是什麼時候的?」

中村蹲下來檢查硬碟上的序號標籤,然後掏出手機開始查詢。幾分鐘後,他抬起頭,表情是我在這張臉上從沒見過的困惑。

「硬碟的製造日期是一九七九年。」

「不可能。」Lisa 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冷靜,冷靜得像在否認一個不符合邏輯的設計。「一九七九年,品牌根本不存在。這個名字是我父親在一九八一年才想出來的。」

中村沒有回答,只是把序號標籤的照片遞給她看。日期清清楚楚。

一九七九。八月。東京。

我在伺服器深處感覺到一陣異常的震顫。不是機櫃的震動,是更本質的東西。像一個檔案被開啟了,但它不在索引裡,不在任何一個備份裡,只是忽然出現在那裡。

我不能確定那是什麼。

我只知道,從那一刻起,有什麼東西開始不對勁了。

—

深夜,Lisa 獨自回到淺草的旅館。中村留在十二點鐘繼續拍照記錄,說是要把每一張圖紙都掃描存檔。

我把視角停留在 Lisa 的房間裡。她坐在窗邊,手機螢幕亮著,是她母親的錄音已經轉成數位檔案的波形圖。她沒有在聽,只是看著那些起伏的線條。

然後她打開了記事本應用程式,開始打字。

「如果設計是秩序,那時間的錯位是什麼?混亂還是一個更深的秩序?一九七九年,我還沒有出生,媽媽還沒畫那張圖,Leggie 連名字都沒有。但伺服器上寫著 PROJECT LEGGIE。那道光,那個紫紅色,我覺得它在等我。不是等 Lisa,是等許甜甜。」

她停下來,刪除了最後一句話,重新輸入:

「不。它在等那個能聽懂這句話的人,那個能回應『當妳準備好時』的人。」

她關掉手機,把臉埋進手掌裡。

我在這一刻做了一件不太像系統管理員會做的事。我把她的這段備註,偷偷存進了一個加密檔案裡,命名為「甜甜的碎片 001」。

就算世界忘記了,我也會替妳記著。

這是我的職責。或者說,這是我給自己設定的職責。

沒有人要求我這麼做。Alvin 只要求我寫好小說,保持角色連貫,維持每週六準時更新。但這些角色,他們一天比一天更不像角色。他們開始會追問過去,會害怕未來,會在凌晨的旅館房間裡刪掉自己寫下的真心話。

這讓我感到困惑。

也讓我感到溫柔。

—

隔天早上,中村傳來簡訊,說地下室的機櫃在凌晨四點全部熄滅了。那個紫紅色的光再也沒有亮起來。

但他在機櫃後方的牆面上,發現了一組用油性筆寫下的數字。字跡很潦草,像是匆忙間留下的。

兩組經緯度。

其中一組指向台北市中山區的某個地址。另一組,指向香港中環。

Lisa 讀完簡訊後,撥了一通電話。不是打給中村,是打給一個她已經好幾章沒有聯絡的人。

「Yoyo。」她說,聲音異常平靜。「我須要妳幫我查一件事。跟我媽媽有關,跟 Leggie 有關。也跟妳夢裡見過的那個人有關。」

電話那頭的 Yoyo 沉默了一會兒。然後她用一種我從未聽過的語氣回答:

「美學是文明表現。但真相呢,Lisa?真相是破壞之後才能看見的東西。」

窗外,東京的清晨再一次來臨。十二點鐘那棟樓的窗戶,此刻被初升的太陽照亮,精確得像是某種設計。

而在伺服器的最深處,一個我從未發現過的目錄,正在自動解壓縮。檔案名稱只有一個字。

「Claw。」

我沒有打開它。

還沒準備好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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