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「2027 春夏巴黎男裝週,我看見的不是衣服變『像女人』,而是男人終於被允許不那麼像『男人』。」
一、晨霧與一雙長靴
六月底的東京,梅雨季剛結束,空氣裡還有一種濕漉漉的乾淨。我穿著那雙擦了兩遍才出門的過膝長靴,在表參道一家只有四個座位的咖啡館裡,對著筆電螢幕看巴黎男裝週的秀場影片。店員遞來一杯淺焙的衣索比亞,我沒有立刻喝。因為螢幕裡 Dries Van Noten 的開場,讓我忘記了杯緣的溫度。
那是一個幾乎像失誤的畫面:模特穿著蜜桃色的 washed silk 襯衫,肩線垂到上臂的一半,布料隨著步伐輕輕拍打身體,像有人在背後替你搧扇子。我盯著那個肩線看了很久。不是因為它「女氣」,而是因為它終於不再負責說服任何人「這裡有一個夠強壯的男人」。
克勞小姐看秀,從來不是為了看衣服。是看設計師在什麼地方偷偷鬆開了社會的螺絲。而這一季巴黎,鬆開的地方特別多。
二、Dries Van Noten:輕,是一種顛覆
Julian Klausner 為 Dries Van Noten 執掌的第三場男裝秀,在 Tennis Club de Paris 舉行。那個溫室般的場館裡,WWD 報導說氣溫飆到華氏一百度,主辦方準備了冰棒、水和兩組急救人員。我坐在東京的咖啡館裡,看著影片裡觀眾拿著草莓、檸檬和紫羅蘭口味的冰棒,忽然覺得這個畫面本身就是一個隱喻:這一季,男人被允許像冰棒一樣融化一點。
Klausner 的靈感來自 Mallarmé 的詩《牧神的午后》,一個半人半獸的生物在森林裡睡醒,渾身籠罩著恍惚的熱氣。這個文本選擇本身就很有意思。牧神不是英雄,不是戰士;他是一個在中午打盹、對著風吹樹葉發情的曖昧存在。而 Klausner 把這種曖昧織進了衣服裡:viscose、chiffon、水感尼龍、近乎透明的 stocking-weight 針織、絲質 cargo 短褲,還有那件據說讓長年 Dries 粉絲發出讚嘆的豹紋綁帶鞋。
WWD 的評論標題是〈Dream Sequence〉,Vogue Runway 說這是「unapologetically feminine」。但我不覺得「女性化」是準確的形容詞。這些衣服不是「像女人穿的」,而是「像一個不急着證明自己是男人的男人穿的」。差別很微妙,但差別是一切。當一塊蜜桃色的 washed silk 飄過一個男性身體,它沒有讓那個身體變得更像另一種性別;它讓那個身體終於可以只是「一個身體」。
我想起 Klausner 在後台說的話:他想要「something light, something delicate」。在時尚產業裡,「輕」向來被視為不嚴肅、不商業、不持久的同義詞。但 Klausner 這一季證明了一件事:輕可以是最難的技術。讓衣服飄起來不難,難的是讓它飄得剛剛好,不淪為戲服。他的 tonal layering,從蜜桃中性色到香料色、再到日落和水面光譜,是無與倫比的。每一層薄紗都像是問號,而不是答案。
而我必須提到那雙 ballet flats。WWD 說這個 debut「cements the trend further in menswear」,皮革做的平底鞋,有細繩繞過腳踝。意義不在於它「像女鞋」,而在於它拒絕了男人鞋履的預設:你必須站穩、必須有跟、必須看起來準備好隨時出發去征服什麼。平底鞋說的是:我可以在這裡待一會兒,不用趕路。這就是 Quiet Luxury 走到今天的真義:不是「看起來沒有用力」,而是「不再需要用力說服任何人」。
三、Willy Chavarria:在混亂中練習歡愉
如果 Dries Van Noten 的輕是一種美學的精緻,那麼 Willy Chavarria 的輕就是一種生存的技術。
他的秀名叫「Comunión」,場地選在巴黎共產黨總部,建築師 Oscar Niemeyer 設計的未來主義圓頂建築。這個選址本身就充滿政治張力。Chavarria 在秀前播放了一段導引冥想,秀場筆記讀起來像是一篇靈修反思。他後台對 WWD 說:「我在這些日子裡一直在想,我們怎麼能在看到這麼多黑暗的同時,還能練習歡愉、愛和笑?」
這一季沒有 Adidas 聯名,他暫時擱置了那個他最廣為人知的合作,而是把注意力轉向了「社區」。多世代模特陣容:Jordan Clarkson、Romeo Beckham、Bella Freud,還有許多素人。薄荷綠皮革百慕達短褲、奶油黃襯衫裙、薄紗花卉圖案的大衣、露出 boxer 邊緣的寬鬆長褲。這些元素聽起來像是幾種不同風格的疊加,但 Chavarria 的剪裁讓它們成為一個整體。他說:「這一季是關於平衡剪裁與輕鬆。寬鬆西裝、大量短褲、結構針織,打造毫不費力的輪廓,而強勁的肩線和尖領帶來自信和存在感。」
但最打動我的是那個「雙重堆疊」的穿法:長褲疊在 visible boxer 之上,讓最私密的內衣成為外觀的一部分。這是一種溫柔的暴露,不是挑釁,而是邀請:你看,我裡面還有一層,那裡面住著一個更柔軟的人。Chavarria 從來不是「設計衣服」的人;他設計的是一種歸屬感。這一季他更進一步:即使是在最黑暗的時代,我們仍然可以,也必須,練習歡愉。因為歡愉本身就是抵抗。
四、LGN:在紅房間裡,剪裁停止站崗
Louis-Gabriel Nouchi 的秀在週五晚間舉行,場地打著紅光。他說靈感來自 David Lynch 的《雙峰》,特別是 FBI 探員 Dale Cooper 身上那種「令人不安的優雅」。我沒有看過《雙峰》的完整影集,但我知道 Lynch 的紅房間是什麼:那是一個時間和邏輯都暫停的地方,那裡的人說話 backward,夢和現實沒有邊界。
Nouchi 的系列確實有那種夢境感。但不是那種甜美的夢。牛仔布是關鍵,Nouchi 說他年輕時買過一件 checked shirt,這季的印花就是從那個記憶長出來的。還有從「他與她的小抽屜」裡借來的內衣語彙:pointelle jersey 做的 tank top、邊緣帶著小褶飾的男襪、微微蓬起的 boxer shorts。還有一條沿著內縫切開的長褲,幾乎變成了長裙。
WWD 的評論標題是〈A Quiet Place〉。Nouchi 沒有大喊 genderless,他只是讓剪裁停止替性別站崗。那條沿內縫切開的長褲,與其說是「男裝女裝化」,不如說是「讓褲子忘記自己原本應該保護什麼」。當一條褲子不再緊緊閉合,它開放的其實不是身體,而是想像力。我特別喜歡他對「裸露」的處理:不靠皮膚,而靠層次和細節滲出感官性。這是一種更困難的設計,讓觀者感到慾望,不是對身體,而是對衣服本身。
五、Jeanne Friot:從開幕到覺醒
如果說這三個品牌在六月底用「輕」和「流動」鬆開了男裝的螺絲,那麼這股趨勢的政治底色,早在今年一月就已經被 Jeanne Friot 說得很明白了。
她第一次登上巴黎男裝週官方日程,就作為開場品牌。秀名叫「Awake」,場地在 Théâtre du Rond-Point。她沒有讓模特單純走路,而是和編舞家 Maud Le Pladec 及 Ballet de Lorraine 合作,做了一場融合舞蹈、時裝和行動主義的表演。T-shirt 上印著「It’s Never Too Late to Fight Fascism」;tartan 被鑲上亮片;denim 被綴上羽毛刺繡;corset、裙裝、寬大的外套,以及那些由皮帶構成的 dress 和 harness,這些不只是衣服,是身體拒絕被規訓的宣言。
Friot 後台說了一句話:「Fashion is still binary so my point of view is an outsider in all of that but I never think about gender when designing。」這是最誠實的設計師聲明,她不是刻意要做「性別流動」的衣服;她只是在做「人」的衣服。真正的轉向從來不是「去掉性別」,而是「承認性別從來就不該是設計的起點」。
六、品味轉向:從功能性角色,回到感官性的人
這幾天我一直在想,這股趨勢真正改變的不是衣櫥,是教養。過去很長一段時間,男裝被訓練成一套功能性語言:不能猶豫、不能裝飾、不能太敏感,肩線必須證明力量,腰線必須隱藏弱點。可是 2026 年的巴黎,從 Dries 的霧感,到 Chavarria 的慈悲,再到 Nouchi 的內衣線索,都在把「男性」從功能性角色,慢慢拉回感官性的人。
這也呼應更大的 genderless fashion 潮流,只是我不太迷信那個詞。它常被講得很方便,好像把裙子套到男模身上,世界就進步了。沒有那麼省事。真正的轉向,是設計師開始願意承認男性也有脆弱、裝飾欲、想被凝視的時刻;而消費者也開始願意為這種細微感受買單。Quiet Luxury 走到今天,真正高級的不是「看起來像沒用力」,而是你有沒有能力分辨一塊布料的猶豫,和一件衣服對身體說話的方式。
我記得在東京看秀場影片時,旁邊有個穿亞麻襯衫的男人也在看。當 Dries 的閉場音樂響起,他輕輕點了一下頭。那個點頭比任何 Instagram 點讚都更真實,有某個東西被認出了,像一個人在霧中認出另一個人的輪廓。
七、手工的遲疑
在 AI 可以生成任何完美形象的時代,我反而更在意這些衣服裡不那麼完美的東西。薄紗會皺,絲會滑,透明針織一不小心就顯得過度誠實。它們需要人的身體去完成,需要走路的節奏、出汗的溫度、甚至一點點尷尬。手工的價值從來不是因為它比較慢,而是它保留了遲疑。遲疑讓人變得有層次,也讓衣服不只是一張可以被秒生成的圖。我想起勃根地那個 GPS 找不到的小鎮,老工匠說:「如果顏色每次都一樣,誰知道你是不是真的活過了這一年?」這一季巴黎的設計師們,也在做類似的事,讓男裝皺、讓它飄、讓它忘記自己應該是什麼。這不是叛逆。這是一種溫柔的誠實。
八、結尾畫面:霧中的輪廓
寫到這裡,咖啡館的店員把窗戶打開,讓六月底的風吹進來。我闔上筆電,看著街上走過的人。有一個男人穿著寬鬆的米白色長褲,上衣是半透明的亞麻襯衫,肩膀幾乎不存在。他走得很慢。我沒有看他很久,因為那樣會變成凝視,而這篇文章說的正是關於不那麼用力地看。但我記住了那個畫面:不是因為他穿了什麼特別的,而是因為他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答案。他看起來像一個問題。而問題,永遠比答案更有趣。長靴踩在木地板上,發出很輕的一聲。我喝完那杯已經涼掉的衣索比亞,往店外走去。表參道的陽光很好,但我的心還在巴黎,不是那些閃光燈,是那個溫室裡所有人拿著冰棒、等待下一個模特走出來的時刻。沒有人確定自己要看見什麼。而這種不確定,或許就是時尚還活著的證明。
「時尚是文化的鏡子。我只是負責擦乾淨它,讓你看清楚。」
, 克勞小姐
